No11(十二月刊)新學運將撼動未來政經體制

學運風潮再起,回歸階級路線

在立法院外的夜晚,近兩百名的青年、學生、上班族,高喊著「拒砍七天假」的口號,並且試圖翻牆進入立院佔領抗爭;在黨部外,一群年輕人拿著「資進黨」的牌子,要求黨部出面公開辯論;在同志遊行,各路青年們高喊口號,要求參加遊行的政黨回應勞工議題;在校園中,他們擺攤宣傳,並邀請朋友舉牌拍照上傳臉書…。這不是兩年多前「太陽花學運」抗議國民黨政府的現場,而是今年民進黨執政後的立院硬闖「一例一休」、「砍國定假日七天」過程中,所引出的新一波青年不滿,正在街頭與校園間蔓延。

民進黨上台,學運重返階級路線

不同於過去的學生運動,主要把焦點放在爭取民主改革或抗議政府親中,這股新興的學運風潮,傾向以「階級」問題作為核心。他們關注的是新一代青年的薪資待遇、休息時間、生活成本等生存問題,並對於台灣過去十多年來「薪資凍漲」、「高工時、低工資」、「貧富差距拉大」的惡質環境,一再發出怒吼。不論是要求調高基本工資、抗議國定假日遭刪減、反對學費調漲、拒絕財團圈地強拆…等抗爭,都不時會看到這批年輕新面孔的出現。固然人數或許還不如「太陽花學運」時的波瀾壯闊,但這股風潮已漸漸成為校園中新世代發聲的主力,並且日益上升當中。

特別是2016年,標榜民主與改革的民進黨總統勝選,打倒「萬惡國民黨」並掌握立院多數後,形成一個轉捩點。「國民黨不倒,台灣不會好」,但「國民黨倒了」以後呢?原本不少青年對這一變動,寄與厚望;但在蔡英文政府上任半年內,就屢屢出現多起傾向財團資方或不顧民主的作為,讓他們一再幻滅。校園中的學運青年們被迫要認清:問題不在於是藍綠哪黨執政而已,而是不管哪一黨執政,誰才是社會中的統治階級,能讓政府成為他們的傀儡工具?答案無他,正是能一再予取予求的資方團體。

近來,從去年九月開始延燒至今的「砍勞工七天假」爭議,已漸趨要落幕,以政府全面迎合財團資方要求收場。這起爭議固然將加重了台灣勞工的工作負擔,使得原有的休假與加班費更加縮減。然而,經此過程廣大的群眾也才認識到,竟然不分藍綠,只要執政,就是要砍勞工假!?透過網路與媒體的傳播,校園中的青年們迅速與勞工運動串連了起來。在過去兩個月來,學生群體就對此一議題發起了超過五場的抗議行動,其中10月23日更是台灣首次有青年發起勞動權益遊行,從立法院沿路走至民進黨中央黨部抗議「青年血汗勞動」處境,高分貝批評修法砍假的民進黨是「資進黨」!他們甚至短暫佔領了民進黨立院黨團總召柯建銘的辦公室,以及到民進黨中常會要蔡英文出面回應。未來將如何發展,各界都正在關注。

社會結構與學運路線的辯證

從社會結構變遷來看,台灣的學運風潮走向「階級」路線,有其背景原因。過去1980年代民主化時期的學生運動,還正值台灣經濟快速發展的年代,高等教育也還未大幅擴展;當時的大學生莫不擁有安穩的前程,而紛紛能以「知識份子」、「社會良心」、「國家未來棟樑」的中產階級接班者角色,介入政治發聲。

在這樣的環境下,學生運動和廣大的勞工階級,其實是保有距離。固然仍有少部分的學運幹部會強調「下鄉」、「和工農學習」、「工學聯合」,但更多數的學運幹部則是反映新興抬頭的中產階級觀點,傾向把焦點放在民主化、憲政改革,或社會認同議題,相對不關注階級分配問題。

這批屬後者的學運幹部,多數就以「學運世代」之姿,成了當今民進黨中的核心梯隊,陸續掌握權力高位。他們熟悉現代化的小市民品味,能夠以精湛的文案或廣告勾動大眾的情感,又輕輕放過勞工與資本的階級對立,以打造「全民政黨」的勝選定位。與其說他們是一群有激進思想的學運青年,不如說是一群「政治早熟」的年輕人,從校園起就積極地和政治勢力互通有無。他們反對國民黨,但當民進黨為了選舉也需要和財團合作,收取政治獻金、甚至進行政商勾結時,他們卻未必會繼續站在反對的立場,反而會靈活地強調「政治需要務實」,並強調「中小企業」與「本土財團」也該是串聯合作的對象。

然而,在2000年代、特別是2008年金融海嘯之後,台灣的大學畢業生處境明顯改變。隨著薪資停滯成長、產業外移、大學擴張、青年貧窮化等浪潮,大學生不再是社會中的中流砥柱,而不過是未來受雇階級的預備隊。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進入大學之中,在高學費與高生活費的壓力下,他們開始了半工半讀的生活,很快就成為了勞動階級的一部分。在他們眼前難有什麼清晰明確的康莊大道,往往是過一天算一天。固然未來或許能找到一份白領工作,薪資往往已大不如前。但隨著知識普及以及網路資訊的快速傳播,他們成為了一個位居基層、但政治敏感的新世代,總總不公不義的事物,往往能激起他們強烈的批判情緒,甚至起身以行動抗爭。

與其說2014年以反中國因素為號召的太陽花學運,是這個世代的象徵,不如說,那其實只是這個新世代投入身手的一個議題之一。在更早之前,包括士林王家、紹興南街、華光社區等強拆抗爭,以及各個校園的學權與勞權抗議,都有這個新興世代的身影。擺脫中產精英的接班位置,設身處地關注包括自身的弱勢者,省思如何面對利潤高漲卻薪水不漲的現實…。這些發展,都導致他們陸續與「階級」路線匯流,將財團資方及其政治代理人作為他們的對立面。

蔡英文政府未來三年半的新興挑戰

過去的民主進步黨喜好標榜改革、重視年輕人。然而,如今再次取回了政權,並且有過半的國會席次,無法再以「朝小野大」作為施政不利的藉口;面對政治敏感及對資方打手日益厭惡的新一代的學運青年,民進黨是否依然能獲得支持?從過去半年的經驗來看,相當令人存疑。單論政治表演而言,時代力量的多位新秀,都顯然比民進黨的老練政客們更博取得到青年支持。

不過,這也並非代表青年世代會簡單地期望靠「票投時代力量」,來解決問題。實際上,越來越多的年輕世代漸漸觀察到「選舉」的侷限。例如他們經常察覺到,政客們總是「選前說一套,選後做一套」!而往往不管怎麼選,上台的政府都傾向財團資方,選前給百姓的承諾卻都可輕易跳票!?他們開始寄望於在一般主流政治之外的社會運動力量,來由下而上地改變勞工被宰制的命運。

的確,其實真正決定勞工處境是否改善的,絕不只是選一個看起來支持勞工的黨。更重要的在於,需要靠真正壯大勞工的組織力量,短則逼迫各政黨不得繼續通過壓榨勞工的法案,長則改造這個剝削勞工的政經體制。沒這些努力,台灣勞工的處境是難以改善的。

隨著台灣社會階級矛盾的加深,可預期這一代學運青年,將會採取更堅定的左翼立場。實際上,這也和世界各個資本主義先進國家的學運風貌一致:學生運動一向該和勞工運動串連,共同向擁抱資本邏輯的統治階級開戰。1968年的巴黎學生如此,2012年佔領華爾街的青年如此,2016年蔡英文主政後的青年學生,也很可能將朝此方向發展,撼動台灣未來的政經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