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選民調失準的危機
上個月美國大選揭曉，川普的意外勝選震驚世界。雖然選前多家民調顯示希拉蕊領先川普3-6%，但川普仍勢如破竹拿下多個搖擺州，贏得選戰。不但民主黨選民不能接受，川普陣營也十分訝異。因為選前川普團隊的內部民調也認為他會落敗。各家民調機構因為這場選舉顏面盡失、信譽掃地。各家媒體紛紛檢討為何這次民調預測會如此離譜。
近年來歐美民調失準早已不是新鮮事，只是少有人深究原因。例如去年五月的英國大選，原本以為保守黨無法獲得過半席次，將組聯合政府，然而選舉結果卻是保守派大勝。今年六月英國的脫歐公投，投票前許多民調機構預測會「留歐」，甚至公投當天的出口民調也顯示52%選民支持留歐。結果卻是「脫歐」派勝出，選前預測再度錯得離譜。
美國近年三次選舉，也都和預期結果不同。2012年歐巴馬連任時，多家民調機構預期共和黨的羅姆尼會勝選。結果歐巴馬贏得332張選舉人票，順利連任。2014年期中選舉，共和黨在參眾議院出乎意料地大勝，和民調預測差距甚大。今年的民主黨初選，原本民調認為希拉蕊在密西根州穩當選，但結果竟然是桑德斯獲勝，連桑德斯自己也感到意外。已到別州造勢的他，還趕忙回到密西根發表勝選感言。至於川普的扭轉勝，堪稱最戲劇性，也凸顯了近年來全球民調專家面臨的問題。
為何民調預測失靈？
一、市話使用者少、拒訪率高，隨機取樣已不可能
民調要能準確，樣本要有代表性。因為不可能透過普查獲知民意，這樣太耗費時間經費。若是透過「隨機取樣」，通常只要一千位有效樣本就能精確推估。誤差大概在正負百分之三左右。其實美國學者早已指出，民調依賴的「隨機抽樣」現在已越來越不可能了。過去每個家庭幾乎都有室內電話。要在各州找到足夠比例的人口、族群不是難事。民調公司只要透過「自動撥號系統」，跳過空號，就可以打給電話簿中的住戶進行訪問。由於現在手機普及率大增、使用室話的人越來越少，現在民調公司難以透過室話接觸到各階層的人。若改撥手機訪問，成本將提高許多。因為美國政府禁止以「自動撥號系統」撥打手機，若以人工方式逐一撥打，將不符效益。再者，許多手機用戶會過濾來電，甚至用軟體自動拒接不在通訊錄上的電話號碼，使得民調人員根本無法接觸這群人。
此外，學者也指出，越來越少室話用戶願意回答陌生人的問題。現在的電訪拒訪率高達90%。若只以願意受訪、不到10%的選民來推估整體美國選民的意向，將造成嚴重偏誤。尤其若拒訪民眾有些共同特質，那麼這群人很可能就會系統性地被排除在民調之外。例如根據實務經驗，右翼選民的意見在民調中容易被低估。因為中間偏右的選民，容易受到「社會讚許效果」（social desirability）的影響。亦即選民認為他們的想法和社會的期望不同，因此會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而給訪員一個「政治正確」的回答。這種在與訪員直接互動，如面訪或電訪時，尤其明顯。為避免這種尷尬狀況，右翼選民比左翼選民更有可能一開始接到電話就拒訪。英國的近兩次經驗都是如此，造成民調結果放大了左翼的意見。
二、民調模型低估鐵鏽區的低學歷白人的影響力
由於「隨機樣本」的不可得，民調單位往往透過加權與模型來調整民調結果。假設老人受訪者比例過低，只收到應有的一半，則民調單位會將受訪的老人資料加權為兩倍，使其符合比例。由於每次選舉的競爭程度、選民投票狀況都不同，民調機構需判斷此次選舉和過往哪次選舉較類似，以決定使用哪個模型調整數據。由於黑人族群在歐巴馬兩任競選時，投票率都特別高，若民調機構假設2012年歐巴馬在少數族裔的得票率完全轉移給希拉蕊，則可能會用2012年選舉的模型來推估此次民調結果。專家認為，由於這次和過往選舉差異太大，太難預測，若沿用過去的模型，很可能失準。至本刊截稿為止，希拉蕊已贏川普一百七十萬普選票，領先超過1%。多數民調於選前推估希拉蕊領先3~6%，加上正負百分之三的誤差範圍之後，實際結果可能為領先0~6%或3%~9%。對照實際全國普選票結果，其實民調並未出錯。失準的在於關鍵州的選情預測。威斯康辛和密西根州在選前民調中都是穩定領先，也是希拉蕊認為不可能會輸的州。而民調機構在這些州使用的加權與模型出錯，或許才是讓希拉蕊大意失荊州，敗選的關鍵。
每日電訊報（the Telegraph）在十七日的選後報導中便指出，川普在鐵鏽區（rust belt）的愛荷華州、俄亥俄州、威斯康辛州的選舉結果都比預期領先5%~7.4%，超過民調容許的誤差水準。他們的分析顯示，如果一州的低教育程度白人比例越高，民調與選舉結果的差距就越大，且越偏向川普。印第安納州有41.2%的低學歷白人，其民調與結果差距高達8.6%。而威斯康辛州則有35.7%的低學歷白人選民，差距也高達7.4%。而該族群約佔22%的加州，川普則比預期少拿5.9%的選票。
然而這不代表川普成功吸引了鐵鏽區的低學歷白人選票。相反地，是希拉蕊在該區的傳統白人勞工支持者放棄投票造成的。2012年，歐巴馬在密西根贏羅姆尼三十五萬票，但希拉蕊卻輸了川普一萬票。川普在密西根只比上一屆的羅姆尼多了一萬票。但希拉蕊和歐巴馬相比，少了三十萬張選票。民主黨的票倉底特律（Detroit）和威恩郡（Wayne）比上屆大幅縮減了七萬五千票。而威斯康辛州也呈現類似狀況。川普和2012年羅姆尼在威斯康辛州拿的票數一樣，約一百四十萬票。但希拉蕊比2012年的歐巴馬少拿二十三萬票，最後以三萬票差距輸給川普。民調專家沒料到選擇待在家不投票的民主黨藍領白人如此之多，才使得鐵鏽區的民調預測如此離譜。
三、「沈默的川普支持者」說謊？
從選前到選後，一直都有所謂「沈默的川普支持者」（silent Trump supporter）或「害羞的川普支持者」（shy Trump-ers）的說法。支持這說法的人，認為川普支持者受到「社會讚許效果」的影響。亦即選民認為對訪員坦誠支持川普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因此在民調中對訪員說謊，以至於川普支持者在民調中被嚴重低估。為驗證這個說法，知名政治分析網站「五三八」（FiveThirtyEight）曾在今年五月針對各家初選民調做過分析。發現在「有即時訪談」（live-interview）的民調如電訪，與「非即時訪談」（non-live-interview）的民調如線上調查中，川普選民在初選與大選中的反應不一樣。作者Harry Enten發現，初選時，川普在「非即時訪談」民調的支持率較高，顯示初選時可能有沈默的支持者存在。然而初選過後，差別就消失了。事實上，大選時，川普在「即時訪談」民調中的表現比「非即時民調」好。因為網路民調有較多「未決定的選民」，但在電訪時往往選民已有支持的對象。顯示整體而言，川普支持者在大選時並未受到「社會讚許效果」的影響而對訪員說謊。電訪結果甚至可能高估川普的支持度。
媒體科技公司Morning Consult和新聞網站Politico也在選前五天也做了相似的檢測，同樣支持「五三八」的結論。發現電訪與網路民調的結果差距極小。作者Cameron Easley認為，這是因為川普和希拉蕊都是不受歡迎的人物，說支持誰都沒有「社會讚許」的效果。筆者認為，另一原因可能是「非政治正確」言論已不再是禁忌。反移民、蓋城牆、要少數族裔「滾出美國」的說法，在選戰中屢屢可見川普支持者的公開呼應。既然「政治正確」已非禁忌，也就不需要對訪員說謊了。對照普選結果，希拉蕊小贏川普1~2%的選票，符合選前多數民調預期，或可證明「社會讚許效果」的影響不大。
雖然對大選整體影響有限，但Cameron Easley發現「沈默的川普支持者」的確存在。他發現對高教育程度、收入高的川普支持者而言，較不願在電訪中表達支持川普。而CNN在選後報導中也指出，加州的女性選民，特別是年輕女性，較容易成為川普的沈默支持者。選戰末期時，持續預測川普領先的USC/L.A. Time聯合民調，也發現川普支持者比希拉蕊支持者更願意和親友討論他們的支持對象。但是川普的支持者，尤其是女性，在電訪中談論投票意向時會比較不自在。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何希拉蕊的女性票未如預期衝高，反而多數的低學歷白人女性投給川普。雖然媒體未對此作出解釋，但筆者認為這些族群之所以不願表態，在於他們知道所處的環境裡，支持川普是少數意見。他們或許體認到，身旁多數人是希拉蕊的支持者。或者與他們身邊相似背景的朋友大多支持希拉蕊。這種傳播學界指稱的「沈默螺旋」現象，在這次選戰中是否有關鍵影響力，而類似現象是否也發生在希拉蕊支持者身上，都有待後續的研究解釋。
民調失準的危機
在現代政治中，民調已成為政府治理與選戰中不可或缺的工具。政府往往透過民調探測民意，作為施政的依據。 候選人則依民調結果了解和對手的差距，以制定或修改策略。在選戰中，一但民調失靈，策略就失準，嚴重者可能造成無法回復的後果。例如本屆選舉中，桑德斯在民主黨初選中贏得威斯康辛州，已透露出威州民主黨選民對希拉蕊的不信任，但大選後，希拉蕊卻從未到威斯康辛州造勢，只因為她在威州的民調中一直領先川普。民主黨與希拉蕊的敗選，可說是太依賴民調的結果，而忽略藍領白人支持者的長期不滿。民調原本作為探測民意，了解民眾意見的工具，卻扭曲成為預測選舉結果的冰冷數字。這一堂民調震撼課，讓希拉蕊付出昂貴的學費，也值得所有政黨與政治人物警惕與借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