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4(三月刊)被遺忘的港都勞工

圖片來源:基隆旅遊網

《靜寂工人》反思啟示

「不同於早期『紅透半邊天』的震天價響與通亮,『靜』已是一九九○年代末以來,當地人對於這座港城的普遍印象,特別是對於碼頭上男性工人和碼頭周邊的小吃店來說,『靜』更深地連結著死寂之感。」

座落在台灣東北方的港都基隆,於1980年代,曾經是「世界上第五大的貨櫃港口」。承載著經濟起飛年代的進出口貨物往來關鍵職能,基隆港日以繼夜地運作著,不但為台灣經濟發展帶來了貨暢其流的便利,同時也替這座港邊城鎮帶來了一個世代的璀璨輝煌。

然而,迅速的發展腳步,也可能遭逢突如其來的逆流。1990年代以來,隨著貨櫃船的減少快速蕭條,基隆不再是上一代自豪能不斷吸引外來人口的盛城。相反地,移動的方向已然改變,外來移民潮不再,而基隆城的年輕世代流向鄰近城市。這整座港城就像是埋進地裡,成了幾十年來未被翻找出的時空膠囊,凍結在一九九○年代末。

「二、三十年來幾乎毫無成長」,似乎已是當前多數台灣人們對港都基隆的印象,但在產業變遷、港口職能改變的背後,有一大群人們彷彿被這個城市所遺忘,甚至被抹去在政府施政的眼界之外。

長年從事心理諮商工作的魏明毅,近來出版了改寫自其碩士論文的書籍《靜寂工人:碼頭的日與夜》。這本書的主角不是什麼知名顯赫的人物,而是一位位曾於基隆港都任職的碼頭工人,及其周遭的生活世界。作者透過長時間貼近碼頭工人的日常生活,以人類學的觀察洞見,呈顯了在港都榮光不再的背後,其實有這樣一大群正承受著失聲無助苦難的人們。它甚至不只是這群碼頭工人的寫照,而是反映了在台灣產業急速變遷年代中,一整群被拋在後頭的藍領勞動大軍,所共同面臨的窘困縮影。倘若執政者的確要承擔造福人民的責任,實在有必要正視這群「經濟奇蹟背後的無名英雄」,而積極研擬必要的對策。

不只貧窮「孤身」與「靜寂」

《靜寂工人》觀察到,這群在整體台灣去工業化,以及碼頭民營化後,面臨失業困境的廣大碼頭工人們,不但面臨了經濟條件上的貧窮困苦,同時還得承受生活親密關係中的不認可,以及在城市生活中的「失格」。

過往碼頭配合國際貨櫃運輸需要,二十四小時日夜輪班的作業模式,往往使得這群碼頭工人無法與家庭建立穩定的親密關係。過去總是「在外」的父親們,如今失業後矛然一身,轉身面對的卻是「有家歸不得」的窘境。家庭的確可能還在,但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可能是「無話可說」的陌生集合。子女難以理解父親的困境,失去過往榮光的「一家之長」,也難有適切的容身之感。基隆作為全台灣自殺率最高的地區,顯然是經濟凋零與生活失序的後果。

甚至,不只是在家庭中「孤身」。這群過往憑藉大筆現鈔收入,在城市中能逍遙流連於一間間卡拉OK店、茶店的藍領勞工們,如今也不再有家庭外的棲身之所。一位現職碼頭工人和作者說:「以前工作量少、錢又多,手頭很方便,人家找去茶店仔,就說『好啊』。現在工作量多,也沒有足夠的錢,工作時間又長,好不容易下班可以休息,現在下班後大家就各自過各自的。」這一改變默默地使「這群男人之間的情誼首先自『彼此為伴』的情感文化中退場。工作之於人,成了阿順口裡一再說的『現在什麼都沒有』的蒼白勞動。」

連帶影響的,也還包括過往一群群為碼頭工人提供陪伴、照顧、娛樂的卡拉OK、茶店,以及一攤攤的小吃店鋪營業人員,如今生活與被迫下崗的失業工人們一般,都得面臨著「死港」之下集體生活意義,轉瞬化為烏有的孤身苦澀。

口號治理虛幻的港都願景

在官方說詞中,基隆碼頭工人們遭遇的困境,是「全球化」下產業急速變動導致的必然,而解決之道是「產業升級」與「提升個人競爭力」。

但這些華麗辭藻的背後,其實掩飾了政府應盡的責任。「儘管國際經濟市場引動災難危機,但國家與地方社會文化,卻是可決定災難的程度、甚至能否轉化危機的關鍵機制。」作者嚴正地指出這一事實,而這卻往往是政府未被嚴肅咎責的課題。

這群碼頭勞工,正如同台灣廣大藍領勞工的縮影。當1990年代以來,政府高舉著「知識經濟」口號,迎向「全球化」、「產業升級」的同時,其實從未適切地從基層勞動者的角度來提供必要協助,讓他們不成為快速變遷下的犧牲者。當產業外移,碼頭貨櫃已日趨凋零的時刻,政府不但缺乏提供有效的職訓與轉業輔導措施;相反地,政府有時候甚至扮演著讓問題加劇的角色,例如突如其來的「碼頭民營化」政策,讓勞工失業加劇、所得下滑,成為壓垮勞工生活的鉅變措施。從政府的角度來看,這或許節省了些許的營運成本;但被拋棄的,卻是一個個再也難以回到職場上的工人及其家庭。

政府未能回應弱勢人民的需求,也反映在其只知追求虛幻的願景或口號上。例如,基隆當前發展策略把焦點集中在招攬國際郵輪前來,但卻從未嚴肅評估,這對百姓社稷是否真能有什麼正面影響。

魏明毅注意到,基隆海洋廣場上,碩大的KEELUNG造型字牌,其正面並非對向港內市民,而是對著港外的觀光船舶。曾經有過的港邊釣客,許多很可能即是下崗後百無聊賴的失業工人,只因政府宣稱要維護「觀光形象」,一夕之間就被粗暴地片面禁止繼續垂釣。停靠在港邊的,由國際郵輪替換掉了貨櫃船,官方宣稱這將迎向新興的繁榮希望,但其實國際郵輪幾乎無助於改善港邊工人的實際生活,既沒有提供工作機會,觀光經濟也總是被外來旅遊集團所壟斷承包。人們的生活每下愈況,苦境卻從未被政府嚴肅看待,而輕易地在種種口號中被拋在腦後。

《靜寂》不只故事是社會反思

「我寫這本書不是要讓讀者流淚,而是去感覺『悶』。…悶的感覺會使你無法釋懷,你看完或許沒有哭,可是不知為何有某些東西梗在胸口出不來,那個悶,絕對不是個人調適不良,而是跟結構跟國家跟社會跟政治經濟相扣連的。我不要大家感覺同情或難受,我要讀到的人回頭思索,到底自己跟世界站在怎樣的關係?我們有沒有可能就是他們?」這是魏明毅透過《靜寂工人》,期盼與社會大眾一同思考和對話的。

被港都遺忘的勞工,其實並非是經濟自然凋敝下的必然後果。相反地,是政府部門失職無作為、責任溢流下,僅剩虛幻口號掩蓋問題後所形成的集體苦難。真誠地面對這種「悶」,的確是尋找出路的開端。而倘若民主政治真能回應些許人民的需求,這不正是最該優先被正視的課題?

2014年底,基隆市政出現了「政黨輪替」,由象徵年輕世代的民進黨籍林右昌勝選出任市長,改變了長年多半由國民黨的政治人物包辦的地方政治氣象。但新人新政能否扭轉這群勞苦大眾的窘境?或者至少,能讓他們所遭遇的苦難,不再被淹沒在虛幻的港都發展口號背後,而能有機會對社會大眾述說?

正有如《靜寂工人》書中的尾端,描寫了一位失業勞工,在聽聞兒子來電表達近視加深,需要拿錢去重配眼鏡。這位手邊毫無現金的勞工,不知能怎麼辦,只想到在天黑時刻走到車上,看看自身老舊的眼鏡鏡片,能否拿來替兒子做些什麼…。不料,恍惚地行走間,他不慎被路邊失修的外露鋼釘,劃傷了膝蓋,送往醫院縫了三針。表面看來,這似乎是底層人民自身不察導致的困境,但從巨觀的角度來看,其實不正是對政府失職的無聲控訴?問題是有關人員是否嚴正看待?

工人的確靜寂,但苦難並未消逝。《靜寂工人》寫的不只是他們的故事,而也是整個社會與政府所需要集體面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