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繳多、領少、延後退」方案
民進黨上台後,重大政策「年金改革」在紛紛擾擾超過半年之後,近來行政院年金改革辦公室,終於把政府版本的草案端出,引起各界矚目。然而,當進一步檢視政府提出的年金改革方案後,人們開始發現:政府所謂的年金改革,原來並不是要提升勞工能夠領取的退休年金,使其與軍公教退休年金拉近。相反地,政府的草案,是預定進一步調降勞工的退休年金,執行所謂「繳多、領少、延後退」的「年金改惡」方案,並聲稱這是合理且必要的措施。
「繳多、領少、延後退」真相
根據行政院年金改革辦公室所提出的「改革草案」,針對勞工退休年金的部分,政府預計要執行至少三個面向的變革:
一、 繳多:勞工繳納的勞保費率,從現行投保薪資的9.5%,將在未來調高為18.5%,漲幅將近一倍。換言之,一位月薪40000元的勞工,目前每月繳納勞保保費約760元,在未來,每月則需要繳納勞保保費1480元。
二、 領少:政府將修改計算勞保年金基數的「平均月投保薪資」的採計期間,從現行的「最高60個月(5年)投保薪資的平均」,延長為「最高15年(或20年、25年)投保薪資的平均」;這一修正將讓平均月投保薪資減少,導致最後實際要給付的勞保年金,也隨之減少。估計上平均至少將減少一成以上。
三、 延後退:勞工退休金的領取年齡,預定將從現行規定的60歲,延後到65歲才能開始領取。加上原本就已經立法,將逐年延後退休年齡的勞保年金,所有勞工未來將等到65歲之後,才有勞退或勞保的退休金可以領取。若要提早領取,則必須要讓領取的年金打折,提早一年就要減少4%。
這三項措施的實施,將使得原本已經稀薄、和軍公教無法比擬的勞工退休年金,還要進一步減少。然而,政府卻宣稱這一改革,將讓勞工的「所得替代率」上升,這是怎麼回事?
操弄數字的替代率
政府沒說明的真相是,政府計算所謂的「所得替代率」,是用勞工的「平均投保薪資」作為分母,而不是用其「平均實際薪資」作為分母,更不是用「平均實際高峰期薪資」作為分母。也因此,只要政府延長了平均投保薪資的「採計期間」,讓計算出的平均投保薪資下降,間接地就會讓所得替代率提升。儘管,這種提升對勞工並無實際意義。
舉例而言,一位工作30年,終身最高5年平均投保薪資達45000元的勞工(現行勞保投保薪資上限為45800元),原本退休後每月可以領取的勞保年金是20925元(45000元*30年*1.55%給付率),加上月領約5000元的勞工退休金,月領退休年金可達25925元,佔45000元薪資的57%(25925/45000)。這大約已是現行制度中,相當優渥的勞工退休年金狀況,實際上,許多勞工未必有勞退提撥,也沒有達到45000元的投保薪資。
然而,如果政府的「年金改革」通過之後,姑且先不論「繳多」、「延後退」的問題,單單是「延長平均投保薪資的採計期間,從最高5年延長為15年」一項變革,就會導致勞工們能領到的年金大幅縮水,卻會有所得替代率提高假象。
例如前述這位勞工,當採計最高15年投保薪資的時候,因為會加上他相對年輕時較低的投保薪資,很可能他的平均月投保薪資將只剩下36000元(不但是因為工作年資淺時薪資會較低使然;再加上常態性的通貨膨脹趨勢,只要採計年數增加,本來就會算入還未通膨過去的相對名目低薪,使得平均投保薪資降低)。倘若如此,他退休時每月能領取的勞保年金,將只剩下16740元(36000元*30年*1.55%給付率),一樣加上月領約5000元的勞工退休金,則其月領退休年金將只剩21740元,每月減少4185元。
但諷刺的是,因為平均月投保薪資下降,使計算所得替代率時的「分母」減小,以至於他月領年金將佔平均月投保薪資的60%(21740/36000),還小幅上升。至此,政府能夠宣稱「所得替代率將上升到六成」——儘管,實際上這位勞工未來每月能領取的年金,以及若將高峰期所得作為基礎計算出的所得替代率,都會是大幅減少的。
倘若政府宣稱的「全面提升所得替代率達六成」,只是透過操弄分母計算,所導致的結果,毫無實際「提升」年金的意義,甚至勞工年金反而還會減少。這真的是人民期待的年金改革嗎?
一切以財務困難為由
年金改革演變至此,其實事實已攤開在國人的眼前:改革真正的目標,其實絕不只在於「軍公教」。改革是要包含全體國人,而且其實是要以「財務困難」為由,讓勞工階層的年金也必須要縮減。
因此,當政府在過去半年來,屢屢把「軍公教退休金太多」當作主要爭議焦點在操作,甚至透過聲稱「勞工領太少」來打擊軍公教時,它心中的改革腹案,其實並不是真正要改善「勞工領太少」的窘境。當軍公教退休金已被社會認定該「除之而後快」以後,再來要被「改革」的對象,則是勞工,上演「繳多、領少、延後退」的年金改革。
除此之外,政府此回經常聲稱的「世代對立」,宣稱「不推動年金改革,就是犧牲年輕勞工,而讓年長勞工繼續獲益」,也有類似的意涵。政府其實並沒有要改善年輕勞工未來年金領取數額的打算,反而其實是打算要通通都縮減。只不過,透過強調「年輕」與「年長」之間的對立,就有可能讓人忘卻其間共同利害。
某種程度來說,這可以說是年金改革辦公室的一種「改革策略」:透過分化權益受損的群體,順勢來讓政策變革成為可能。倘若政府這樣的「苦心孤詣」,是在為百姓謀求福祉,有一些策略其實也無可厚非。然而,假如政府的這些做法,根本沒有必要,不過是拿本來就已經相形弱勢的老百姓來開刀,則實在該被嚴格檢視,揭露在世人面前。
年改出路不是威脅
客觀來看,因為薪資成長停滯、利率下降、人口老年化,以及少子女化趨勢使得未來勞動人口減少,將來的勞保年金恐怕將有財務困境,這的確事實。但這困境的解方,真的非要採取犧牲勞工利益的「繳多、領少、延後退」方案嗎?實際上並非絕對。
舉例來說,面對經濟成長卻薪資停滯的現象,政府應當推行一定的財富重分配政策,讓企業利潤能合理分享為勞工薪資,進一步促使勞保的財務(保費)改善。而面對少子女化與老年化的人口結構問題,政府應當積極推出生育養育政策,並且合理開放移民,特別是有在台求學經驗的青年勞動力,以因應扶養比惡化的趨勢。除此之外,現行許多受僱人數4人以下的小企業,政府並未強制雇主替其員工納保,反而是任其透過職業工會加保由政府負擔四成保費,形同是「補貼老闆」,早該廢除此種不當區分,應當全面將納保回歸為雇主責任,而讓每年數百億的錯置補貼,可用於改善勞保財務。
如果這些可以嘗試的應為政策,政府都不做,而只會兩手一攤說:「只要不接受『繳多、領少、延後退』,最後勞保就是會破產」,以此要脅人民接受權益受損。說實在,老百姓當然該問的是:「那我要你這種政府幹嘛?」
年改核心在經濟保障
所謂的「年金改革」,不該只是政府推卸責任的一種政治算數。把本來該由政府承擔的,都一一拋棄,卻說成是不得不被取消的福祉。這種發展當然稱不上是任何意義的「改革」,而不過是犧牲人民的利益,特別是那群本來就相對弱勢,沒有辦法獨力謀求老年溫飽的基層群體。
年金改革是要讓廣大人民,都能有安穩的退休經濟保障,那麼不論是進一步提升勞保年金、國民年金的給付水準,或者是開辦普遍性的基礎年金,才該是政府積極思考的政策方向。財務問題永遠都會存在,問題是政府要採取什麼樣的資源重分配方式來因應:是要讓富人承擔較多的責任,還是要窮人犧牲晚年的生活?年金改革的道理說到底,其實就是如此簡單。
不論台灣的年金改革將走向哪個方向,政府都有責任開誠布公地面對人民的質疑,說明可供選擇的改革方向,而莫再以分化、掩飾、話術…等策略因應。否則,當人民對政府的不信任持續加劇時,問題恐怕已不只是百姓的晚年生活是否能有溫飽,而是這個日趨不公的社會體制,必將面臨日益嚴重的衝突與矛盾,直到徹底翻轉的時刻。
